彭瑞金
相對於近數月來,國內政治局勢的紛擾,文學界是寧靜得可怕。這麼說,不等於主張文
學也應該加入混亂,而是說,台灣文學徹底被台灣打敗了,台灣文學被﹁台灣人﹂打敗了,
敗得垂頭喪氣,敗得欲辯已無言。
回顧一九二○年代的台灣新文學之興,可以說完全是出自對外來殖民統治政權文化的抵
抗,完全是不肯苟同於統治者的文化,而要積極地建立台灣人自己的文化││具有明確台灣
人自己價值觀的文化建構運動。戰後,臺灣文學不僅再次面臨更強勢、霸道的外來殖民文化
,更嚴重的是一點都沒有心防地﹁承接﹂這樣的殖民文化。不過,戰後的台灣新文學始終保
有一股清醒的反省力量,在抗拒這種外來殖民文化,在捍衛具有台灣人中心價值的文化。儘
管,他們都是抱持犧牲奉獻的精神,冒險犯難,不屈不撓,一棒一棒接力做著有如台灣文化
使徒一樣的工作,也要捍衛著前人開發、傳承下來的中心價值。
近幾個月來,本土政權、阿扁家族的做為,讓很多鬥士們不約而同地感嘆:老了!累了
!什麼都懶得說了!寧靜是因為心灰意懶,是因為失望,是因為挫折。有遠在海外的文友打
電話回來,不是一貫的破口大罵,而是寧靜無語,暗泣至哽咽無聲。國內的朋友聚會時,先
是搖頭苦笑,繼則有人想走︵移民︶,有人要自廢武功︵不再寫東西︶,有人要隱居︵不再
過問世事︶。只是不同程度表達了個人對局勢的挫敗和灰心罷了。
其實,台灣人的挫敗經驗非常豐富,只是這一次令人覺得有些屬於台灣人的內在,徹底
被毀壞了。日本的殖民統治者曾經譏笑台灣人愛錢怕死,可是日本人在講這句話時,是會心
虛的,因為從日軍登陸以降,他所遇到的台灣人是不愛錢、不怕死的,武力抗日的時代,出
錢出力組織義軍抗日的地主、仕紳,義軍的主體農民,都是不惜錢、不怕死的。邁入非武力
抗日的階段,參加﹁新民會﹂、﹁文化協會﹂、﹁農民組合﹂的醫生、律師、知識青年,如
果只為個人的利害、利益著想,也就不可能挺身而出的。賴和說,那是一種﹁覺悟下的犧牲
﹂,也就是為一個民族的未來、理想而做的自我犧牲。﹁覺悟下的犧牲﹂無疑就是台灣文化
運動最重要的精神標竿。
隨著台灣被外來殖民日久,標竿的搖搖欲墜,台灣精神的喪失,是所有心繫台灣前途的
人,最為憂心的事項。相反的,外來政權所欲極力摧毀的,就是這種台灣人內在的力量,用
金錢、財物腐化台灣人心,用權位、利益攏絡幫閒、幫凶份子,消敉台灣人意識,可說無所
不用其極。二○○○年的大選,象徵這種台灣精神、台灣意識不墮,一息尚存的本土政權獲
得執政,我們別無所求,只是心存僥倖於台灣精神標竿,可以不至於一敗塗地而已。
然而,這六年來,讓人深寄厚望的本土政權,展現的是徹底被外來政權殖民化的思惟,
把個人職位、權力視為終極目標的執政性格,已是全黨皆然,台灣意識、台灣精神,以及台
灣人生死存亡所繫的精神標竿,全盤撤退,全線失守,從教育、文化、文學、藝術、經濟,
有形的政治策略到無形的道德觀、價值觀,無不全然﹁殖民化﹂,全面棄守,與殖民統治者
成一丘之貉。
數十年來,我們雖然只是執守文學一角的文學人,但無論是在外來強權的殖民戒嚴統治
之下,還是解嚴之後,不問是外來政權,還是本土政權的天空之下,我們的信仰只有一個,
就是台灣精神的價值。我們認為台灣精神的價值,不僅優先於一切,更是台灣存在之所繫。
這也是本土政權執政後,我們一再呼籲當權者,不可忽略本土化的︵文學︶教育、文化、文
學、藝術。台灣精神不容忽視也不容棄守的原因。這是台灣人千載一逢的機會,也是稍縱即
逝的良機,台灣人不趁著本土執政建立具本土中心價值的文化、教育,不僅本土政權終將不
保,也只有聽憑外來殖民文化、教育繼續肆虐本土了。台灣終將難逃被外來殖民、奴化的鎖
鏈,台灣社會走入因絕望而緘默造成的寧靜,令人感受的是近似死亡的恐怖氣氛。
從台灣近數月來的局勢紛擾裡,我們也終於證實;八十多年前,台灣以醫生、律師等知
識菁英發起的台灣精神建構運動,和八十多年後今天的﹁本土政權﹂,同樣是由律師、醫生
等菁英組成的政權,最大的不同在於後者內在精神的空乏,他們內心裡空無台灣精神、台灣
意識,一旦接觸殖民強權霸道,只好屈從、投降、被俘虜。現在已經明顯形成意識上的台灣
本土﹁菁英﹂完全被在台灣的﹁中國人﹂俘虜,而這些﹁中國人﹂又全面被真正的中國人俘
虜,雙重的、連環的斯德哥爾摩症候,使得整個國會、媒體言論,公然認賊作父、認匪為親
,整個國家、社會也都默受屈從。
原來台灣本土﹁菁英﹂政權的空心本質,宛如一個沒有任何免疫能力的身體,一座不設
防的城市,一個沒有心防的國家。在這些菁英眼裡,文學、文化都是拿來裝飾用的,文學人
只是一小撮無關選局勝負的選民。我們不敢以先知自許,但我們的確早已預言買空賣空的政
權角逐,如果不做基礎的民族精神建構,只好任由宵小敵人長驅直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