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兩篇受獎感言有感
林莊生
上期《文學台灣》(五七,二○○六年春季號)發表了「二○○五年K氏台灣青年人文獎、科學獎」,並登載兩位人文獎得獎人之感言:石婉舜的〉我的台灣戲劇史研究歷程〈和白文進的〉建立台灣的自我價值〈。我是僑居北美將近半世紀的人,在台灣的朋友也都屬於L.K.K.一代而且為數不多,至於與年輕一代的人更是無緣相識。在這種狀況下突然看到他們的這種言論,感到非常新鮮而興奮。好像初次見到解嚴後,在自由、民主社會中生長及教育出來的新一代的面貌,聽到他們的心聲。
石婉舜是在報社服務一段時期後又回學術界進修的人,當她向系所提出將以日本時代新戲劇為研究主題時,一位長者問她為什麼不去開採戲劇領域中像是莎士比亞研究那樣的三千頓礦藏,而要去開採台灣戲劇這區區的三十頓?她的回答是,「因為我是相信歷史的,前人的努力與經驗正是我們耕耘當下與看向未來的立足所在。」她這種歷史觀點固然很難得,但令我更感動的是她對當今台灣文化的認識。她說:「跟世界文化相比,台灣文化很淺薄,也正因為淺薄,前人的有限累積顯得無比珍貴。」這種愛惜自己文化之心,而且來自新一代之人,怎麼不令人感動。
白文進(漫畫家)說:「建立台灣的自我價值,對於現在國家認同混淆的台灣人,是一件刻不容緩的心靈思想工程。今天,在台灣社會各階層,有不少人在為此努力,並以各種不同面貌來建構『它』,藉由不同的方法,豐富台灣文化,強化對自我的認同,使台灣人能更有信心地看待自己!」他的文化觀是客觀而包容的,真不愧為現代教育培養出來的新一代。文化是不能規劃的,更不能用什麼運動來推行。「它」只能靠每一個個人的自覺與實踐,而且在眾多人的互相照映中才能產生。
Robert Frost 有一首有名的詩,「兩條路在森林中分歧,而我─/我選了一條平常較少人走過的路/這選擇,注定了以後所有的差異。」(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
ece.)Frost 是選「較少人走過的路」的人,但他對沒有走上另一條路(「The road nottaken」──此詩的題目)卻時時回想。石、白兩也都是選擇「較少人走過的路」的人,但他們對那沒走上的路卻毫無牽戀──也許他們都還年輕。看他們憑著一顆愛惜自己文化的心,義無反顧地開拓自己的路勇往邁進,十分表現青年的氣魄和志向。
從新聞、雜誌上看到的台灣好像很紊亂,使人憂心。但看到石、白兩位這樣平實而具有前端性的言論,卻產生無限的信心。因為在他們的手中,台灣的文化一定會更進步更充實。我想社會在進化的初期階段,文化的力量總是很微弱,從外面看來通常是政治領導文化,但文化的力量到了一個界限點(Threlshold )後,它是會帶動政治的。我對石、白兩位的努力表示敬意,也對選出這樣的得獎人之評選先生同表敬意──因為創造新的價值觀固然不容易,但發現並肯定新的價值觀也不容易。
─二月十五日二○○六年於渥太華